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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2025 一游

这个长达十年的年度概览传统,其实到今年已经基本打算放弃了,实在是写不出来。

本人文学能力的丧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一方面表现在过去两年更新文章的矫揉造作上,另一方面也表现在每次更新都会掉几个关注这个事实上。
但概览系列写了这么多年了,好像是每年年底都必须要做的事情,断掉则前功尽弃。我于是提笔乱写一通,修改"概览"为"到此一游"。也许文字更轻盈,文笔就可以更自由。

 

今天打开 YouTube 看到 daily show 的主播在聊 2025,说感觉 2025 好像一片空白,一时间想不起有什么事情是发生在今年的。话音未落,我立刻起身关掉了电视。
普通的一年,卡顿的一年,毫无建树,一片空白。特朗普还在玩关税,中日还在吵架,人们也还是要么谈论 AI,要么跳槽去 AI 公司……像是新的一年,又像是每一个陈旧的很多年。

成功失去了统一的叙事模板,更多的叙事模板此起彼伏,争夺对于如何度过一生的定义权。
我也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卡着了,有时候会这么想。我和 2025 其实同病相怜。

 

七月的一天王凝给我发了一篇少见的公共讨论,文风非常……怎么说呢,复古。像是 15 年会看见的那种东西。
她说,感觉好像很久没看到过这种内容了。08-15 年,我们的高中和大学,到处都是公共讨论;15-20 年,搞钱至上;20 年以后疫情集体应激,到现在一片混乱。
"有一种时代/周期的游戏不值得真心实意地玩的感觉。"她最后总结道。
这一句话把我也给搞应激了。

当然我现在是有点太容易应激了,不怪她,也不怪 daily show 的主播们。

自从我自我凝视的身份新增了我的心理咨询师,现在每天都觉得自己细微的毛病也值得关照,动不动就应激一下。
当我被自己的内在老板凝视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还不够,还可以更好;而被自己的内在咨询师凝视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太苦了,立刻应该放下一切躺下休息。

理论上第一个身份叫做"内在父母",我知道,但身份也要因地制宜,比如像我们这种十几岁就脱离了父母的野草,到了一定的年纪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接受那个没有太多机会绑架和折磨你的父母,但是被社会和职业生活打磨的时间很快就会超过童年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时间了。
那个内心要求自己的,与其说是"父母"的投射,不如说是某种"权力"的投射,任何人都很难从中真正找到影子——因为一层层刨开它的身份之后,背后就藏着自己。
——自己的欲望和贪婪,或者让我们往好了说,自己的好奇和不甘。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和"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哪一个更难以忍受?

当然是后者了,对我而言这甚至不足以构成选择。独不照我当然悲惨,但惨得清高、悲壮、剧烈,以至于能从中隐约读出"偏爱"的味道来。不独照我算什么呢,芸芸众生,蝇营狗苟,那么多人来了又去,每一个人都被平均地照耀,好像多一个和少一个从来都不重要。光是想想就要伤心得死掉了。

"不被偏爱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追问下去,会听到自己内心某个隐秘而幽深的声音这样说。多么大的贪心啊,光是说出来就已经觉得贪婪得让自己羞愧了。

 

前几年特别相信 fake it until make it,装了几年松弛淡薄超然物外之后发现还是没有 make it。真松弛就不应该那么在乎"月光独照",想要"独照"还妄谈松弛简直可笑。

天天给自己洗脑存在主义,说西西弗斯也有使命,只要他在日复一日中享受日光、细数星星,总有一天他能从自己踏破了的草鞋上领悟生命的真谛、为自己找到存在的意义……
洗了几年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搬石头是真的累啊,这种累是客观的,不是说你装着星光璀璨,这石头就变轻了。虽然说人是可以贯彻毛泽东思想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但也要兼顾邓小平理论实事求是尊重客观规律不是吗?

无法 make it 的时候,fake it 只会让自己更累,我称之为"伪君子理论"。
真君子不会累,因为他们是真有信仰;真小人也不会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欲望和下流落落大方。伪君子永远最累,物质上的便宜没占到一点,心理上还要被内在老板二次伤害:"你怎么就做不到呢?你是不是装得还不够努力?"

我的伪君子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向咨询师强调我其实很爱自己,向父母展现我过得真的很好,向同事辐射我微弱的事业追求和信仰,向自己不间断地表演重启人生,试图在不断的变化中找到让自己安定下来的东西,并美其名曰热爱生活和对世界好奇。
好奇个屁,除了明天下不下雨,遛狗会不会把白狗变成黑狗然后又要洗狗之外,我其实什么都不好奇。

 

也终于发现我用理智爱了自己好几年,但是感受和潜意识里还是爱不起来,或者说是三十多岁也还没学会到底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我是挺爱自己的,爱一种"被月光偏爱"的自己,主要是爱一个想象出来的独特的自己,无法想象如果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这个爱要怎么存续。

但至少学会了理智和感受真的是两件事,至少在今年勉强学会了区分开这两者,至少为"感受"剥离了一点点"理智"的绝对控制,至少重新找回了一点点自然的、流动的"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这可谓是我 2025 年最大的成就,用流行的话说,不亚于是把自己重新养了一次。

 

和我们这种不稳定分子生活在一起真的会很辛苦,我甚至开始觉得除了心理咨询师没有人能长期忍受。这样的想法让付给心理咨询师的高额咨询费显得合理了起来,那毕竟是一份需要调动全部精神力量来应对的工作。

听说精神病人如果能开残疾证,可以 45 岁退休。小红书上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生活的主要信源是 AI 和小红书,体现出"受过高等教育"的方式是在传播信息或者谣言的时候,在后面加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牙咬切齿,只恨自己心思细腻精神敏感,但又确实还算正常,必须在正常人的世界当一个不安分子。

我的 2025 好像没有其他什么可说的了。一片空白,一事无成。

刚毕业那几年社交媒体简介上经常写的是"一个特别擅长一事无成的年轻人"。敢那么直白地把"一事无成"放在简介上,主要是足够确信自己可太"有成"了,同时还拥有无限的继续"有成"的潜力。
二十多岁的狂妄逐渐退场之后,三十多岁到底弥补上来了什么东西,我暂时还在试图搞明白。

即将失去司机了,我还是没学会开车;文学的灵气都要把我抛下了,我也还没能憋出个响。公路和文学我都没能上道,只能捧着一些男人书写的公路文学阴暗爬行疯狂嫉妒,顺便评审一下他们落后的性别意识,从而意识到我这几年在自以为已经很进步的性别意识基础上居然又走出了一大截。
——学无止境,甚至连微信读书留下的划线评论下都开始有男人追着我骂了。只能说出走半生,依然很受男人欢迎。

 

生活里的痛苦浓度还不足以滋生伟大的文学,幸福浓度也远达不到把我迷晕从此放弃自我审视至此沉迷的程度。于是每周回答咨询师"感觉怎么样"的问题,说"幸福"觉得对自己不真诚,说"痛苦"又觉得蔑视了人间真实的苦难尺度。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我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卡着了。

我和 2025 其实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