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了一场伊朗婚礼
我很难不对伊朗这个国家投射特殊的感情,因为他们强势而自大的政府、愤怒又善良的人民,乃至被国际孤立的现状、被政治高度影响的生活,和被民族主义包裹的共同情绪……透过完全陌生的历史文化背景,看到的都是熟悉的东西。
所以当Sima邀请我去参加她和Muhammad今年7月份的婚礼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并很快订好了广州往返德黑兰的机票,请了三天假,准时到达。
马汉航空的直飞航班都在夜晚,飞一整晚再加上时差,到达伊玛目霍梅尼机场正好早上5点。这趟航班落地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机舱广播提示女性戴头巾,人们也不像过去一样如临大敌地落地立刻穿戴整齐。
办理落地签的过程中头巾掉了很多次以至于后来直接披在肩上懒得再戴,但在长达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里,却并未受到工作人员的提醒。
这显得有些反常。
上次离开伊朗之后我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波斯语,甚至包括1~10的数字读写,不过这次入境的时候早已忘得只剩下打招呼了。
“Salon!”我把盖好签证的护照递给入境官。他头也不抬,盖章完返回给我。排在后面的中国男人和我打招呼,问我来干嘛,我说玩,他说这地方又干燥东西又难吃有什么好玩的,我问那你呢,他说公司出差来的,我问美国制裁对中国公司影响大吗,他说大啊不然也不用来这趟。
拿行李走出去,机场大楼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要空旷许多。伊朗的大部分国际航班多数都是凌晨到达,所以凌晨的机场大楼非常热闹,这次显得有些冷清。
机场二楼原本有一个换钱的地方,我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开门。
5月8日川普单方面退出伊朗核协议,并宣布将进行史上最严格的对伊制裁,这让欧洲公司对伊朗的生意望而却步,一边观望一边淡出。中兴事件之后,中国公司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对伊贸易。
这一切都加速了伊朗国内经济的恶化。
去年7月份在机场换钱,美元兑伊朗里亚尔比例大约是100US换380万里亚尔,这次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官方汇率是100US换410万里亚尔。
但后来了解到,真实的经济情况似乎还不只是这样。
从2006年开始的欧美乃至联合国对伊朗的制裁,催生了这个国家不稳定的经济市场,私人钱庄换汇极为发达,所以民间汇率和官方汇率向来有差异。
新闻报道制裁初期伊朗市场上汇率最高达到100US换900万里亚尔,人民财富缩水一半还多。汇率太低引发了民间恐慌,商店大量关门,于是政府开始强力介入市场,一方面不允许私人钱庄换汇,所有换汇地点,包括机场二楼都被关闭,另一方面物价局牢控市场价格不准涨价。
既不允许涨价,汇率又跌到史上最低,卖出商品之后的利润很可能无法支付成本,依靠进口国外小商品做买卖的小商贩倾家荡产。根据端传媒的一篇报道,从中国义乌发出的小商品订单大量退货,即使是已经付过定金的货物抵达伊朗之后也无人签收,宁愿亏掉定金也不能让尾款血本无归。
临走前一天Sima带我逛街,这时候大部分的街市已经基本恢复营业,物价局规定的官方物价被准确标定在巴扎里。
“没有人敢卖东西,”Sima说,“今天卖出去的东西,明天可能要花两倍价钱才能买回来。我的kindle坏了一个零件,拿出去找到商人却换不了,因为所有的东西都不敢卖,每天的价格都是新的。”
“你看最近街头上女人露出头发的都多了。”她过了一会儿补充道,“因为经济问题太严重,所以宗教问题就放松了。最近很少会有道德警察。”
“那没人抗议吗?”我问。
“抗议过了,不过也是不了了之,就像上次的大游行一样。”
“那倒是和中国很像。”我说完觉得并不准确,又补充道,“不对,中国是不会有游行的。”
婚礼原定在土耳其的伊斯兰布尔举行,Sima家族不少人已经移民到了土耳其。但突然的汇率暴跌,让国外办婚礼成为一件难度更高的事情,所以最终还是在家里举办。
这个家族是当地的大家族,在他们居住的城市Karaj(德黑兰附近的城市,相当于上海和杭州的距离)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个姓氏。
上一次来的时候只知道这个家族很大,这次和他们聊才发现这个家族本身就是伊朗近代三十多年发展的缩影。
其中一个Uncle在1979年参与革命,不过并不是革命,而是反对革命,所以被伊斯兰政府通缉,至今流亡在新西兰不能回国。
其中一个Aunt嫁给了土耳其人,顺利移民出国,某种意义上这是现在伊朗年轻女性最希望的出路。但真正的让我记住的并不是移民成功,而是伊朗对待这类女性的态度。
一个伊朗女性嫁给外国人之后,如果他们选择留在伊朗,那么这个男人和他们生的孩子都无法获得伊朗公民身份;如果他们选择离开这个国家去男人的国家生活,那么这个女性就需要无条件放弃她在本国所有的资产。
我住在她另一个Aunt家里,Aunt的女儿从斯坦福大学毕业并且顺利留在了美国,和另一个留学生成家结婚,两个月前刚刚生了宝宝。
女儿想带着宝宝回伊朗是不可能的,因为宝宝是美国国籍,伊朗政府并不允许美国人入境,除非进行繁复的申报和证明。
她的Aunt原本想去美国探望女儿,一切手续都办得很顺利,却在签证出来之前先收到了川普的“禁穆令”,也就是包括伊朗在内的7个穆斯林国家公民不得入境。
而Sima自己,12年左右的时候她在马来西亚读书,和她父亲一样学建筑,本可以直接读到最高学历,但12年左右的美国制裁引发伊朗里亚尔贬值近40%,留学压力太大不得不回国。
她的弟弟shayan刚刚20岁,音乐天赋异禀,去年我在他家听他聊美国电影和欧洲游戏如数家珍,也听他弹奏各种乐器。当时他跟我说以后想去美国。
本以为看到的婚礼会是一场传统的伊朗婚礼,但我似乎低估了伊朗年轻一代的西化程度。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和中国开明的年轻一代相比,伊朗开明的年轻一代显得更加亲近西方文化。我想这一方面得益于1979年之前巴列维王朝的彻底西方化发展策略,另一方面也因为文化源头不同,波斯人是开放的、乐于社交的party民族,这让他们在重大场合的表现更像欧美而非亚洲。
又或许,只是因为伊朗的局域网所禁的网站比中国要少得多得多,伊朗人可以访问谷歌和Instagram,只是在对待FB的立场上,中伊政府非常一致。
所以无论如何,我看到的都是一个穿着西式白色婚纱的新娘Sima,以及穿着西式笔挺礼服的新郎Muhammad,这让我甚至沮丧了一下。
我问shayan:“伊朗人现在还会有传统的婚礼仪式吗?”
“也有,但很少了,年轻一代基本都是这样的。”
婚礼大概下午六点多才开始,我睡了半天之后,穿着T恤和牛仔裤完成了伴娘的陪拍任务,就像国内众多年轻夫妇的婚纱照一样。
但是再后来婚礼就不太一样了,伊斯兰国家不会有牧师和教堂,新郎新娘端坐在摆满鲜花和甜品的桌子前,年迈的老人拿着小册子在一旁念念有词,家族的女性亲友牵着白色纱布在头顶,另一位女性拿着两块白色的东西相互摩擦。互带戒指之前用小拇指喂对方一口,看起来就像是交杯酒。
这些对我来说都很神奇,也不太明白。
后来我问Sima,她说后面女性摩擦的东西是两块糖,寓意婚姻生活甜美,两人互相喂的东西是蜂蜜,寓意也是一样的。
伊朗人爱吃甜,他们的传统看起来也一样。
”你们面前放的是古兰经吗?“
”是的。“
”那老人说的话,和你们分别回答的那句话,是类似西式婚礼里面问对方愿不愿意而你们分别回答愿意吗?“
”Emmm……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都是阿拉伯文字,我只不过对着波斯文的注音念罢了。“
这听起来,就像伊朗的伊斯兰教信仰一样。
Sima家院子的外墙有一面涂鸦,画着迪士尼的一些主要角色。
送我走的那天正好路过,我指着其中的维尼熊说:“你知道吗?这个角色在中国无法显示,因为他们说它长得很像一个人。”
她问:“什么?这是笑话吗?”
回国看了些贸易战的消息,觉得有些相似又不相似。
伊朗政府仍在努力维持伊朗核协议,因为能够尽可能接近现状已经是他们现在最好的结果了。
但川普似乎并不打算有任何妥协,等到他所限定的最后期限11月4日到来以后,一切又将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