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静默如谜 - 512 十周年
1.
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有个北京的同学,刚来不久就遇到了地震,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叫我们,“地震了地震了,快跑”。
结果推开我们小寝的门,发现所有人都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四川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哦知道了”,又继续躺下睡。
后来北京姑娘也习惯了,四川总是时不时会震一下。08年之后大家似乎习以为常。“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人生在世也就那么回事儿。
2
朋友去汶川做了回访,跟我说地震纪念馆里面除了还留着一句胡的话之外,温的相关信息已经看不到了。大概是为了“活在当下”吧,大片大片的红色宣传画幅都是在位者。
08年的时候我才初中毕业,对新闻报道的专业性毫无概念。上大学的时候隐约知道汶川地震中的新闻报道出现了很多问题,以至于新闻界在事后做了不少反思。
多好的机会呀,一个不够强大不够专业各方面都还在学习的国家,各行各业都需要通过这样的事情进行磨炼,才能逐步建立专业的系统。
不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当时我还没太想到,08年那个不够专业的灾难报道,已经成为了整个国家新闻报道的巅峰。
后来的长江沉船、上海踩踏等公众事件,都开始限制记者进入现场。
再后来,无论任何公众场合,记者这个身份本身就已经成为了敏感的焦点。
3
去年去欧洲之间我本来是打算去印度的。
印度的电子签很方便,网上申请就可以。没想到申请之后被拒签了,我查了查原因,因为当时职业一栏我填写的是“Film producer”,而任何与影视传媒采访相关的职业,进入印度都需要去大使馆面签。
我至今也没去成印度,所以也不知道这项政策本身是否有针对新闻相关从业者的嫌疑。但我确实隐约觉得,在绝大部分国家,政治本身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种不能见光的产物。
即使无数哲学家法学家甚至马克思晚年的时候都认可了这样的观点:自由本身具有最大的力量。让思想或者行为在自由的市场上博弈,是达成最优解的最好方式。但似乎政治不认可这个,政治始终觉得保密和管制才是可靠的。
4
我很少去怀念08年,我觉得纪念灾难最好的方式就是对自然敬畏、对人祸较真、对现实坚强,但这也几乎成了一个虚假的自我设定。
今天吃午饭的时候看了几篇写汶川地震十周年的文章,没忍住还是红了眼眶,甚至偷偷躲着哭了一场。很多问题已经不能问了,但即使只描写十年之后平淡如水的生活本身,也足够沉重,或者说是动人。
人类这种生物有时候很讨厌,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动人的。
有前记者讲08年的时候从成都机场降落,听说是去灾区,出租车司机都不收钱;后来进灾区的车,来来往往好几趟,司机也都不收钱。
08年上初三的我的那些同学,几乎都捐了零花钱,甚至不止零花钱;太小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就是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做。后来雅安地震的时候成都又是救援前线,川大很多学生都报名去当志愿者,但因为救援经验不足被拒绝了,于是他们在成都进入灾区的交通干线上当志愿者。
2012年夏天北京大暴雨淹了很多地方,城市里面淌着水,航班大面积延误,首都机场几万人滞留。那时候微博刚繁荣不久,一位望京的网友发微博号召大家去机场接人,后来集结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车队,整个晚上往返不停。
5
罗伯特·埃里克森在《无需法律的秩序》里以美国西部农场城市作为原型,用细致的研究证明了一个群体性社会解决问题的自发性,“民间自有秩序”,哪怕一件事情看起来是亏的,但由于人类群体性的合作本能、以及基于未来的合作可能,他们也会倾向于去做。
似乎越来越多的人更坚信“人之初性本恶”而非“善”,这或许与这个越发割裂保守的时代趋势有关,但经历过这么多公众事件的见证,要说性本恶我认为是有失偏颇的。
但能举出的例子似乎确实都已经很久远了,因为“群体性”的活动危险性已经变得越来越高。一个社会里面作为“众志成城”的那个“众”已经被拆解成了分散在不同利益诉求里面的单个的人,然后又因为不同的利益诉求,彼此之间的戕伐也越发严重。
谁能想到会有那么多北京本地人给驱逐外地人这样的政策叫好呢?不知道12年那趟忙活整夜的爱心车队里有多少奔忙着接送外地人的北京本地人。
6
我妈以前性格很强硬,生病之后似乎对生活的计较越来越少了,病了十多年,如今无论多么惊世骇俗的价值观,当我和她沟通的时候,她似乎都能接受。“只要你开心就好”,“你能处理就行”。
只是这种开明的代价有些大,除了常年的病痛本身,还有十多年来医院人情冷暖的见闻,以及时不时听说的病友去世的消息。有时候她深夜给我发微信说今天特别难受,因为以前一个病房里面透析了五六年的谁谁昨天又死了。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甚至不会把“死”替换成“去世”或者其他更加隐晦的词。“他死了”,特别简单明了的词,听完总是会失语一阵。
生死想来想去也就那么回事。每到五月份,或者更明确地说是到5月12号的时候就会更多地想到这个问题。
坐在那所一分钟内被泥石流彻底淹没的学校里的学生、坐在那些被震得粉粹的校舍里的学生,和当时坐在邻近城市具有强烈震感却全身而退的我们,在地震发生前,也没什么不同。
7
因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是很渺小的存在,所以总觉得要从发生的事情里面汲取教训才好。哪怕不确定性永远大于汲取的教训,但时间是一天一天从未停歇的,我们也总该比昨天多成长一点才好。
地震结束十年了,除了更加看开生死之外,我其实还不知道我们汲取了什么样的教训。
8
我很喜欢的波兰女诗人维斯瓦娃·辛波斯卡在她的诗集《万物静默如谜》中写了这样一段: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我并非要寻求永恒的庇护。
我并非不快乐。
我并非无家可归。
我的世界值得我回去。
我将空手而入,空手而出。
我将只用言语
证明我曾到访,
没有人会相信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