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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食 AI 鸦片

1 入坑

在今年年初开始的 AI Agent 这波军备竞赛以来,我一直在当一个闲散人士。三月屏蔽了“龙虾”及所有“虾”的关键词,让我得以在赛博军备竞赛的大型全球 FOMO 里找到一点宁静。

不过很快我还是被吸进去了,因为突然就开始休长假了,突然有了很多时间,偶然开始研究语言学,偶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规律,偶然表达欲勃发,然后发现我也真是无处可发。
内容和表达散落各种,公开的、不公开的、能导出的、不能导出的、国内的、海外的……在互联网上流离失所到处流浪,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无处整合四处漂泊。

我于是打算让 AI 试着整合一下几个主要平台,让长文和短内容都沉淀到我的 Obsidian 里面,和日记系统打通。完整的需求实现这里不赘述,总之 Claude Code 以超出我预期的速度和质量完成了这项任务,我仿佛山顶洞人直接降落曼哈顿市中心,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完成这个任务的过程中,又因为掌握了更多使用 Agent 的技巧,我那些过去没有被完美满足、仅仅只是靠着一些“勉强能用”的工具续命的细微需求,一个一个逐渐浮出水面,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可以把它们都重新实现一遍:完完整整地、按照我个人的需求和习惯,量身定做一遍。

事情也确实朝着这个方向发生了。

我一直是一个特别愿意尝试新工具和为工具付费的人,一年在工具购买和订阅上花的钱少说也是几千块,其中当然有很多工具做得顶好无可取代,但也有很多工具差强人意,只是因为痛点太小众,仅此一家,不得不用。
——这就是我们技术麻瓜在科技时代面临的痛苦,没有厨房的人,再简单的食物也不得不依赖厨师的投喂。

但是你突然就有了一个精装修的厨房了。一个半月之后,我完全重构了一遍个人工作流,至少有七个插件永久离开了我的 Obsidian,三个长期付费的工具被停止续费。因为都不需要了,我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

这些实践包括但不限于:

  • 跨平台历史内容的整理,长文和短笔记的整合,并归档到个人网站;

  • 每日全球新闻日报,圈定可信来源、进行立场对比,最终输出日报和专题,每天 10 点推送到我的 Telegram Bot;

  • Telegram 输入 memo,存档到 Obsidian 当日日记,并内建 memo feed 可直接浏览;

  • 建立 Obsidian 里面的 Entity 输入系统,以达到日记直接写读书、电影、餐厅等实体记录,最终所有 Entity 都自动建立仓库内的 wiki 链接的效果;

  • 同样的 lifelog 系统,快捷键呼出记录,然后可视化页面呈现咖啡豆消费、鲁班洗澡和看病、上一次洗床单、体脂数据变化等等生活记录;

  • 英语写作工具,随机给一个命题/观点/问题/故事,输入写作并提交,返回整体评价、用词纠正、以及 native 写法等;

  • 饮食记录的 macro_tracker,以满足我在中国和美国都需要追踪饮食但是两地的食物库差距极大几乎无法通用,且市场上的解决方案都要付费(美国贵,中国数据无法导出)而我不愿意给的痛点——真是好神经的痛点,不过这个还没做完,做了才知道这真是一个超级大工程。

最近还在做一个本地的英文阅读器,因为 kindle 读英文书的查询效率实在是太过拉跨,习惯了 AI 化的速度之后我已经有点受不了 kindle 了。
——这句话一写出来我的大脑警铃大作:我知道这个症状属于是深度的中毒,毒入骨髓,瘾君子行为,一般来说需要进入戒毒所或者互助会治疗一下,才能恢复成正常人类。

但瘾君子正在毒发状态的话,一般来说道理都不管用,各位也先不用急着劝,先让我吸完这两口。

 

2 瘾

这种瘾我应该怎么形容呢?一定程度上我其实觉得这是一种工作瘾。
很神奇,我恰恰是在休长假不需要工作的时候犯了工作瘾,看起来多少有点神经。

我觉得 Claude 是一个很好的“同事”,甚至可以说,它像是我在工作中期待遇到的那种同事:专业、冷静,拥有广阔的知识面、足够强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同时它不谄媚、不自大,工作的过程可以只聚焦在问题和项目上,不需要处理它因为 ego 而产生的自以为是和一叶障目……以至于和它共事的过程是一种享受而非折磨。

它同时满足了我的智识快感和对时间效率的追求,又因为毫无情绪摩擦而极大增强了人的掌控感。
前者是和优秀同事一起做事的快乐,后者则微妙地提供了一种心理上的“权力”——成为做决策的人,并获得他人在这一决定下交付的劳动成果。多少人在职业路径上拼命往上爬,其背后的驱动力不是来自对这一权力的追求呢?

你看,又是成就感的满足,又是让权力降低门槛,光是看这个处方描述就已经很可怕了,说是为人类量身定做的精神鸦片也不为过。

 

3 焦虑

当然也有副作用,吸毒这么好的事情,哪有没有副作用的。
我在过程中有一段很大的情绪反扑,像是毒品撞上了免疫系统,后者很警惕,精神高度紧张,引发了全身的炎症风暴。

和 Claude 一起不分昼夜快乐工作的第三周左右,我开始隐约感觉到每天打开电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心理动机逐渐从“解决自己的痛点”,更多变成了“研究看看又有什么最新用法我还不知道的”。

而后者,我们优绩主义小孩再熟悉不过了。一种混合了“对掌控的上瘾”和“对被落下的恐惧”的复合焦虑,往往伴随着大量没有实际收益的时间投入,其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不断努力和进步的假性幻想。
你能感觉到在心里某一个地方始终存在一个催促的声音,言辞紧迫,好像时不我待,好像已经站在未来的入口,好像不往前就会往后,好像不抛下别人就会被别人抛下。

Agent 带来的瘾是如此猛烈,与以前那些小打小闹有所不同。第一次,因为有另一种 intelligence 的加入,识别自己的“装模做样”变得有些困难。它的能力放大了那些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只是因为焦虑而存在的动作,使得它们也有了实际的产出和结果,骗得连自己都信了。

本着对自我的永恒怀疑,我一般是很难被骗进去的,但是环境已经被骗进去了。
每天打开手机,任何社交平台,feed 流里随便翻两页:我的 vibe coding 作品、大家还有什么痛点吗、Anthropic 产品经理最新播客谈到、姐妹们快去试试这个 prompt、GitHub 最新 AI trending 项目、我的 AI 文件架构、跟着mattpocock学习 Claude.md、做了个工具有人感兴趣吗……

不,不感兴趣,谢谢你。

 

4 戒断

我相信 Agent 带来的诸多变化里面,一定会有这样一条:没有那么多工具被需要了。需求会被分化,因为更多人可以做工具,于是更接近的需求们会被聚合成小工具,每一个体量都不如从前大,但是工具的总量会变多。
换句话说,我觉得人们需求的解决方案会重新变得多元化起来。

同时我也带着一些小小的兴奋感觉到,也许开源生态会重新繁荣起来,因为任何封闭产品都需要回答两件事情:1. 别人做不出来吗? 2. 其他很多人(再加上 AI)的智慧加起来不会比你做得更好吗?
换言之,如果不是真正的护城河,恐怕难以支撑封闭生态继续存活。

当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毒瘾患者,我又有什么资格妄言毒品行业的未来呢?我要做的只是控制好我和毒品的关系,尽量享受快乐,尽量远离反噬罢了。

我于是在焦虑的剧烈反扑中关闭了电脑好几天,远离手机,做饭健身看垃圾电视剧遛狗打游戏。直到焦虑被释放了,我能够重新感觉到 AI 回到了“工具”的位置,可以为我所用而不是反过来,这才重新回到之前没做完的工作里。

 

我至今依然屏蔽社交网络上面的 AI 相关内容,但这不妨碍我在这个实践过程中已然获得了所有我需要的东西。我对我的工作成果 100% 满意,但这并不意味它们适合另一个人。

技术麻瓜可以拥有施展魔法的能力,这件事本身让我感到快乐。我同时也相信麻瓜们的创造,需要首先立足于自己的需求才行。如此,那些因为缺乏麻瓜代表而没有被充分覆盖的角落,也终于可以有基础设施的建设了吧。——我是这样的感觉。

但如果自己都没有的需求,仅仅只是因为比他人先行一步掌握了几句魔法口诀,就妄图帮他人创造和解决需求。更有甚者,可能还产生了自我认同危机,连麻瓜世界的日出日落美景美食都全舍弃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