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读江城
说来很奇怪,我这样一个在川渝长大,亲历过三峡库区搬迁,人生很长时间的理想是新闻写作(但从没上道)的重庆人,跟何伟的人生交叉点可以数出超过一只手指,居然把江城放在书架上好多年,从未翻开过。
这次翻开的契机也很偶然。
虽然我学英语的进度不怎么样,但态度上先做绝了,不允许自己看中文书。于是我很长时间里再也没看过书。消沉半年之后我拿起书架上一本《食物语言学》,因为是通过食物讲语言,勉强算得上契合态度。
后面的事情都在前几期的推送里写过了,我从《食物语言学》读到《食物与厨艺》,然后读到《鱼翅与花椒》,并不喜欢,引发了之前的推送。再然后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显然有人曾经把四川的生活,用英语写得更加生动和务实,这个人叫做何伟,而他的书已经在我的书架上躺了好多年了。
我带着这本书的中文版和英文版踏上了飞纽约的飞机。
就像《鱼翅与花椒》一样,我担心中文版的翻译太本土,以至于无法真正体会作者到底想写什么。《鱼翅与花椒》的中文译者本身就是出色的四川作者,在翻译原文的时候,添加了太多她本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于是人和内容都变得鲜活起来,以至于从中文版的阅读中几乎感受不到这是一本英国人写的书。
我对《江城》有着同样的担忧,于是为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备好了两个版本,方便随时切换。
我是从英文版开始的,故事开始于何伟从重庆开往涪陵的船上走下来,被学校开来的车接走,月明星稀,他写夜晚的城市从车的两边飞速略过去。他在驶向一个未知的两年,而时间会证明那两年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
而我从JFK机场入境的时候,几乎还没能看完第一章,英文阅读太慢了,再加上我把大部分飞机上的时间拿来写了前两篇推送,于是我几乎做到了路径上和这本书跨时空的统一:他下船,我也下了飞机;他努力学中文,我不努力但不得不学英文。
下飞机之后,我迅速切换了中文版。去他妈的学英语。
英文阅读的进度停留在第一章。那个时候,何伟和他的朋友亚当还处在和涪陵师专学校的蜜月期,学校三天两头宴请他们,酒量很一般的四川男人们,把喝酒当作英雄气概的一部分,而两个外国人在这样的宴席上,用自己的酒量赢得了在陌生城市最初的名声。
每一次宴席,学校都会做出一些决定。“学校已经决定了,要给你们买洗衣机“,这样的对话每周都会发生,洗衣机会被替换成任何物品。这样的决定突然而又不容反驳,尽管他们并不需要且据理阻止,每一次都以“学校已经决定了”告终。
截止我停止英文阅读的时候,他们正在面临学校强行决定给他们买网球的问题,而他们担心,自己宿舍后面的一片静谧的门球场,会成为为了给两个外国人配网球场的牺牲品。
我从中文版里接上了续集。网球的事情终于不了了之,尽管作为90年代的外国人,他们依然处处被特殊关照,但隔三差五买东西的事情终于消失了。大概是对外国人的新鲜感过了劲儿,学校的管理阶层终于回归了他们做事情的常态,有求不一定应。
到办公室的第二天,同事就向我提醒,万圣节快到了,大家约定当天要穿着costume来办公室,让我早点准备。“早说啊“,我心想,”早点说的话,淘宝可以让我赢在起跑线上。”但我只是心里想了一下,坦然接受了。我的方案是穿着平时上班的衣服来公司,没有什么比穿着打工的衣服在万圣节当天照常按时上班和下班更恐怖的事情了。
没过两天,我听到了(后来为了利用时间,换成了听电子书,别说,这本书描写翔实,倒是非常适合用来听)何伟跟着当地人在清明节去扫墓的章节。
中国人,传统意义上,习惯土葬,墓地安置在山林和沟壑里,老人去世前若是有条件——要么自身经济条件有做主的自由,要么后人孝顺帮忙操持后事——请风水先生提前看好一块风水宝地,在当地可算得上是非常令人钦羡的事情了。这不是何伟写的,这是我作为他描写地点的当地人,所具备的基本生活经验。
在他的描述里,清明节的扫墓是一个关于年轻人离开大山走进城市,然后在传统的祭祀节日重新爬上陡峭山坡、祭奠老人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插曲是,扫墓的朋友虽然祖上贫穷,但清明节依然有一大家子聚集起来祭拜老人的坟茔;而不远处一座四米高的坟茔,有竹林和玉米地为伴,却年久失修,即使清明节也没看到一个后人前来。
这并非是富人的后代不孝,至少大概率不是,在90年代初,这个场景更为合理的解释是,这一家人可能并没有留下几个熬过动乱年代活到今天的后人。
在那个地主和富人被广泛批斗的时间段里,纽约的民权运动、第二波女权运动、嬉皮士运动正在前赴后继地展开;纽约世贸中心在这个时间段里开始修建,林肯音乐中心在这个时间段里正式开放,Bob Dylan在格林威治活跃,披头士掀起了巨大的民众狂热……
而所有这些事情发展的大前提,都是20世纪初纽约黄金年代所奠定的物质基础。尽管这样的基础,在某些视角看来,依赖于美国独特的地理优势和他据此选择的战争立场。当欧洲被战火烧到筋骨的时候,新的制造需求和海量的订单,统统都来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盖茨比就生活在这个时候的纽约,他的庄园位于上东富人区隔江相望的对面,名叫长岛,在今天是很多中国留学生和华人的聚集地。遍地施工,总有建设中的新大楼,甚至从某些角度向上看去,恍惚中觉得来到了新加坡,一个更为典型的海外华人城市。
即使是到了何伟去到涪陵的90年代,和少数几个思想开明的老师讨论起市场经济所带来的显而易见的社会变化的时候,涪陵和其他绝大多数中西部的城市一样,都还处在上一轮运动模模糊糊投射下来的影子里。
物质上匮乏,人均用电量不到纽约人均用电量的零头,停电是常有的事,即使是在我有记忆之后,因为停电而错过当天更新的电视剧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
对三峡大坝怀有极大疑虑的何伟,用了整整一个章节讲述当地人对这件事情的漠不关心,以及无数可能带来的后果没被回答。这个章节最后结束于一次停电,涪陵阴冷的冬天,何伟呆在停电的公寓楼里——尽管他们居住的是涪陵师专最好的公寓楼——被冻得瑟瑟发抖,然后或许对于中国人即使付出代价也要建设的电力大坝,有了一些理解。但不多,所以他把章节停在了这个留白里。
尽管万圣节在下周末,但节日的氛围已经早早挂满了城市的每一个橱窗。狗狗游行提前一周开展,恶魔翅膀的cosplay飞在不同体型的狗狗身上。大大小小不同品种的南瓜,被摆放在几乎每一个超市的门口;专门用于万圣节雕刻的南瓜在显眼的位置售卖。咖啡馆门口抬出黑板,显眼地标识出店里的季节限定南瓜风味咖啡。同样的黑板,6月份的时候都画着彩虹,到了再下一个月,就会纷纷变成圣诞帽和姜饼。
从万圣节开始,一直持续到新年,纽约都会一直被泡在这样的氛围里,从南瓜灯到圣诞树和灯展,火树银花,电灯带来的光亮会彻夜照耀着这个城市。
南瓜的瓜农大概一年到头就忙活这一次,而这一次消耗的南瓜,大多被用来制作南瓜灯和雕刻。纽约建筑师协会还举办一年一度的南瓜雕刻大赛,名叫pumpkitecture,来自城里大大小小的建筑事务所聚集在一起雕刻南瓜,观众可以买票旁观,帮他们投票评选最好的南瓜。雕刻南瓜的活动到处都是,还有商家推出砸南瓜的活动,我很难判断这种只是为了把东西砸碎的活动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是显然他们已经做了好几年。
当我听着耳机里传来的90年代四川偏僻城市的生活白描的时候,很难不去注意发生在眼前的这些“浪费”。说浪费其实并不公平,节日氛围和仪式感的主要功用就创造虚无缥缈的意义,而意义总是因人而异。在亲人的坟墓前烧纸钱,对当事人来说当然意义重大,可旁观者若是想要苛责这一行为的无意义,又何尝不是简单至极。
我于是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看了看目录,下一章何伟要在涪陵过春节了。而纽约的新年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