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听器
外公的耳朵很早就听不见了,花大钱买了助听器也听不见,一个人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身边人来人往,但是什么也听不见。几年之后眼看着就变得更敏感了,对着非常孝顺的女儿们说一些大家都觉得他是累赘之类的话,说着说着就哭,在外人面前也哭,总觉得很委屈。
我妈觉得他本质上是害怕逼近的死亡。
我是在外公 50 岁生日整的当天出生的,所以我 32 岁,他也就 82 岁了,已经是一般意义上认为比较长寿的年纪,也进入了一般意义上认为对于死亡的逼近不需要感到意外的年龄。
几年前进医院抢救过一次,在 ICU 住了好多天,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次,后人们几乎已经去老家看好了墓地。当时没人觉得他能醒过来。我中途进 ICU 去看过他一次,浑身插管,四肢骨骼皮肤脉络,人作为一种"生物"被躺平放在那里,既无尊严,也无知觉。
但他似乎有知觉,后来醒过来之后跟女儿们讲,梦里有神佛,告诫他未来不能在外面餐厅吃饭。这多少是一个关于对他饮食习惯的提醒,大家也就顺着好让他吃得更健康些。
但那之后他就听不见了。像是死过一次,醒来之后更加害怕。而听力的被剥夺就成了一种酷刑。
我于是夸下海口,准备从美国给他买个更好的助听器,心想世界上那么多听力问题,总该有能解决的办法。调研之后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大部分助听器甚至不能直接购买,而是导向授权听力店,或者转接给销售专家,因为助听器大概率要根据个人的情况来调试,并不是想象中购买和使用就可以。
于是方案过渡成找这些品牌在国内的销售渠道,让家里人带外公去。这个搜索过程中又一次见证了小县城在 2024 年还是一个多么封闭落后的地方。六个品牌中的四个,连最毛细血管端的授权经销商都未曾进来,需要去 50 公里外的其他区县城市找。
每天忙得无法喘息,一个多月才陆陆续续花了几个碎片时间找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资料,助听器本身的购买则还遥遥无期。晚上我妈问我助听器怎么样了,又不想让我觉得在被催促,于是补充到:老人年纪大了,一点事情就记在心里,念叨好几次了。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以前看到我妈因为透析的副作用而整夜整夜无法睡觉走来走去的时候,有时候躺在床上会想,如果是我完全无法睡觉,夜晚的时间流失速度从"一闭一睁"变成了"一分一秒",我会是什么感受呢,我会疯掉吗。这种时间度量衡的不一致,同样的时间流逝在我身上刻下的感觉和在她身上刻下的感觉如此不同,人甚至会产生对正常时间刻度的怀疑和负罪感。
又一次,对我来说几乎弹指一瞬,甚至还觉得太过短暂没能做完很多事情的一个月,在时间安静流逝,因为无法听见声音、只能依靠日光亮起来又暗下去来对生活进行计数的外公身上,也许漫长到无法计算。
所谓念叨好几次,在那个时间刻度里,应该已经是忍了很久的一次和又一次,被过度拉长的时间模糊了频率,于是小心的提及,落到这个时间刻度里,却显示出急躁的幼稚来了。
又或者,性别、时间、距离、信息,一切客观的,都终将因为年龄的衰退而变成主观的。
生活真是残酷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