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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1

德黑兰的机场离市区很远,国外,至少中国,飞过去的飞机都是半夜抵达,然后需要自己打车到市区。伊朗的出租车是可以在一个PC网站上预约的,就像这个国家的其他互联网设施一样,长得都不太一样,但有一种奇妙的自洽,该有的都有。

我出发之前预约了出租车,孤身一人降落在这个首次到达的伊斯兰国家,顺从空姐的提示套上了头巾,落地,买卡,给司机打电话,一位操着伊朗口音讲英语的男士接了起来,说他在门口等我。当然是男士,伊朗恢复伊斯兰教法已经很多年了,我很难期待是一位女性出租车司机来接我。

即使是在充满冒险精神的24岁,我也不能说当时完全没有一些担忧。司机接到我,热情接过我的箱子,这样的热情在后来的一个月里我会逐渐习惯,但在当时,令人胆战心惊。

车子甚至不在停车场,司机把我带到外面,半夜,荒凉,空无一人,路灯明晃晃的,像是一些恐怖故事的开端。我一路小心翼翼,试图拍下车牌号发给朋友,万一第二天我失踪,他们可以根据这个信息寻找我的下落。但路途颇不平坦,司机反复回头确认我跟上,过于热情让我没有空间好好拍下清晰的照片就上了车。完了,我想,如果遭遇不测,那就当是我独自冒险的代价吧。

好在什么也没发生。就像那两年我在世界范围内进行的很多次冒险赌博一样,陌生人没有带来真正的危险,反而因为冒险,收获过很多旅途中的意外经历。有时候是惊喜,有时候也是惊吓。但那些时刻总是让人感觉到自由。

2

16年为了拍电影,和小胡去东北堪景。从伊春离开去往下一站,牡丹江还是佳木斯,忘了,在城市的边缘沿路拦车。

伊春的人口已经少到没办法支撑日常公共交通了,城里白雪皑皑,小区十室九空,年轻人大多出走,餐饮服务经济萧条。没有公共交通,于是城市边缘的顺风车发展起来,人们也对拦车习以为常。

我们搭上一辆大货车,行驶上了荒无人烟大雪覆盖的北方公路,一路无人,树林在两侧,随着夜幕降临,树林从深绿色变成黑色,背后是灿烂的晚霞,照了一路,直到夜晚彻底拉下来。

当时我还不熟悉常年在路上跑的大卡车司机的生活状态,只觉得驾驶室破旧不堪,挡风玻璃破了洞,总有冷风灌进来。玻璃上灰尘厚重,视野不甚清晰,晚霞都蒙了一层灰,反而破洞的地方清晰,照出了一处毫无色差的红色霞光。

那段路程有多远呢,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司机说这一路都没有补给站,可能没法吃饭,我问那上厕所呢,他说有。后来果然路过了一个荒废的加油站,他说这条路上人少,没收入,加油站早就荒了,但厕所还能用。四周静悄悄的,大雪把声音都埋掉了,只有踩雪的声音,我踩雪走到厕所门口,看了一眼,幽深寂静,吓得转身逃跑。

即使如此,我想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会感受到自由。

3

去年参加年会,我坐在崔海龙心爱的特斯拉副驾上,跟着他一路开车往返。风景已然不记得了,有一半时间在高速上,也没什么风景可欣赏,还有一半的时间大约在城镇里。也是暮色四合的时间,树荫遮蔽下来,回忆有些扭曲,我有时候会感到树荫降落到了我的面前。

我们在车里播放朴树的歌,打开四面车窗,高声唱了一路,谁宛转谁跑调一点也无所谓,大概并没有人真正唱在调子上,但那个时刻,也让人感到自由。

4

被问到价值排序的时候,我第一个能想起的总是只有自由。

理应还有爱的,但人们想要的无外乎总是自由和爱,这让回答显得格外苍白。就像人们需要用很多年练习爱与被爱,才知道那是什么一样,自由可能也是一种需要反复被定义的东西。如果不能定义出自由,也就并不真的知道自己是否渴求。

在哲学里找答案的时候,觉得自由是具有最大相对空间的规则,这个定义显然早已不是我想找的答案了。后来我想自由大约是一种生活状态,月亮与六便士里面,大约月亮总是要更加自由一些。
但现在我也不这么想,月亮是追求不到的,人们常常会在追求月亮的过程中看到更大的行星,然后月亮也成了六便士。

有一天我觉得自由是无用,是可以不考虑那些有用的东西(也可以生活),可以不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也可以被接纳和被爱)。
就前者而言,王凝曾说如果一件事情无用你还要做,说明它快乐。而后者就太贪心了,依托在关系身上的,一定不自由。

5

最近花了很多时间把碎片的记忆写下来,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快乐/满足/自由/欣慰的瞬间。

但我其实越来越不确定自由的感觉了,就好像我有时候也越来越不能确定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