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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1

我过去没怎么关注过冬天这件事,尽管我确实没那么喜欢冬天,但是考虑到我在夏天的时候也一样烦躁,所以这点对冬天的不喜欢也就不算什么了。

现在想起来,我从记事起就是一个在冬天想念夏天,在夏天想念冬天的人,朝三暮四、半途而废、永远期待远方、永远被困当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很能解释为什么屁股坐在上海的时候愿意读海明威,但是屁股坐在纽约的时候却只想读双雪涛了。不管肉体愿不愿意踏实地面对当下,精气神儿里面都在呼喊逃离。

2

我对冬天的记忆分散在很多个城市里,这些城市大概分属四个纬度区域。

北纬20度上下,深圳广州。

我在这里只住了两年,两年时间里淘汰掉了所有的羽绒服。广深居民的首要生活精力不是应对冬天和寒冷,而是应对台风,所以冬天总是乏善可陈。

北纬30度上下,重庆成都上海杭州。

课本上说这个纬度是人类文明发源地的主要聚集区,大概是说气候最宜居。我在这个纬度上度过了生命的大部分时间,居住时间最长的城市全在这条线上。

这大概充分体现了我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在最密集的一条纬度线上,长成一个最普通的人,既没有在东南亚的热带季风里生出黝黑的皮肤和耐热的能力,也没有在东北的凛冬里养出一身耐寒的本领,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夏天怕热,冬天怕冷。

ChatGPT说 北纬40度 的显著特点是四季分明,我对此不置可否。

北纬30度的生活里一般确实没有四季,短袖从4月穿到11月中,棉服从12月穿到3月初,中间所谓的春天和秋天,一般长度不超过20天,看见绿叶发芽了,紧接着就是短袖,看见明天降温了,马上就是入冬。我的衣柜里好多年都没有长袖和外套这种东西,穿不上,买了都是浪费。

北京 确实四季分明,夏冬之外,春秋的存在感也强,并非强于长度,而是强于密度。春天的杨絮,比沙尘暴稳定,杨絮飘起来就知道春天来了,一出门就是,每一寸空气里都是。到了秋天:银杏、红叶和秋高气爽的天气,很多人(我是说我)当前对北京一点残存的喜爱,主要靠着秋天这一个月给吊着一口气。

纽约 也许四季分明,但没有它的风和雨分明。纽约风大,高层建筑时常被吹得晃动,临街的房间晚上睡觉听着呼啸的风声入睡,嘶嚎怒吼,如同荒野。因为风大,下雨天不打伞是比打伞要更加明智的选择,于是下雨带来的一分烦躁很容易膨胀成十分。春夏秋冬,四季平均地下雨,不大不小,温温吞吞,让你觉得它的目标并不是降雨,而是扰乱人的计划与心情。

如果说自然故意扰乱人的情绪多少有点强词夺理,那么冬令时这种发明,你就很难不怀疑是一种系统性的阴谋,其主要目的是摧毁人的意志力和机动性。
每年11月的某一天,纽约的时针会突然往回拨一个小时,于是原本五点多降临的夜晚变成四点多降临。再加上纽约的建筑物大多窗户通透,于是你几乎可以完整感受到每天下午仅仅三四点开完一个会,抬头就进入了彻底黑夜的那种心情。
这就是我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无数人向我提起并警告的所谓"季节性抑郁"。什么季节性抑郁,"冬季抑郁"罢了。

还剩北纬50度,我先把它说完。

我从未在超过北纬50度的地区真正生活过,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去过不少那边的城市。次数最多的是漠河,纬度最北的是赫尔辛基,都是旅行,不曾居住。

但那是最极致的冬天,见过之后才明白冬天原来可以长成这样,雪是粉末状的,踩上去嘎吱响,迎着阳光踢一脚,可以飞起来一丛晶莹剔透的颗粒。南方不怎么下雪,下了也不积雪,就算积上了,踩上去一脚水,湿湿嗒嗒黏黏糊糊,还不如下雨来得干净利落。

我看《飞行家》这集子里的故事老写人们去南方,刚开始总觉得是广州,后来突然意识到北京就已经是南方了。于是不得不追回来增补一句,这种淅沥沥的雪,得是秦岭淮河以南。北京的雪,虽也不同,尚可。

我去过好几次漠河,多到我都有点忘了去的目的。
我记得漠河最北边和俄罗斯隔岸相望的地方有武警,有人在铁丝网边上脱光了衣服裸奔,武警对着空地大喊,把在边上的我也吓了一跳。我还记得带上一瓶保温杯的开水,泼水成冰,凝在空中再掉下去,拍出来像是艺术品。还有脸上若是戴口罩,鼻子呼出来的气就会从口罩缝里往上冒,在睫毛上凝固出一层白色的假睫毛,又白又长,像是化了特效的妆。

伊春北纬47度,漠河53度,赫尔辛基差不多60度,我都在冬天赶往那里,白昼很短,正午的时候太阳也挂在低矮的空中,亮,但没什么威慑力。
晚上的温度都低于零下30,人站在雪地里得不停抖动,否则不出十分钟,脚趾头就会失去知觉。冷到一定程度就分不出差别了,我并没有觉得赫尔辛基比伊春更冷,相反,伊春人烟稀少,十室九空,一眼望过去都是空旷废弃的楼和雪地,记忆会把它加工得更加冷凛一些。

3

因为这些片段,很长时间里我以为我已经在夏天和冬天的纠结里分出了高下,我以为自己大概是更喜欢冬天的。后来才意识到我喜欢的不是冬天,我喜欢的是一种极致和利落。

冬天如果冷,就干脆冷到极致吧,把大雪下下来,把河流都冻起来,人就匍匐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冷了就取暖,冻住了就凿冰。在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面前,人会突然变得谦虚,自我会突然变小,缩小到手套里、毛帽里、耳罩子里。

北方的冬天不跟你整那些有的没的情绪,不让你做无意义的猜测。
你不必猜测要不要下雪,不必猜测雪能不能堆积,不必猜测会不会结冰,不必猜测太阳的确定性和日照的短暂性,这些都是确定的东西,就像天一定会亮一样。于是寒冷也是确定的,萧索和孤独也是确定的。

人类早早开始培养一种乐观、一种幽默,或者是一种漠然、一种宠辱不惊。说话的声音必得要大一点,居住的地方必得要热闹一点,人和人之间的界限没那么清晰,有时候这带来问题,但在冬天,它更多带来一种教人熬过低谷的能力。

4

但大城市不同。

大城市的立身之本在于不确定性,时间、空间和资源共同堆叠,构成了复杂的城市生态。在一种更积极的对话里,这种不确定性以"机会""机遇""梦想"的面貌存在,于是人们趋之若鹜,年轻人纷至沓来。纽约是属于现代的流动盛宴,人人都在抵达,也人人都会离开。

是了,故事无非就是抵达和离开。

只不过大城市的故事着重书写抵达,从远方抵达,被不确定性和机会吸引着抵达,抵达则是故事的终点,抵达之后的故事再被分化成少数成功者的故事,和无数失意者的沉默。

而北方的故事总是着重书写离开,离开工厂、离开岗位、离开家庭、离开学校、离开爱人、离开陆地,直到最后离开生活本身,幻化成死亡。

5

北方冬天的故事只能在北方冬天里阅读,这是北方文学的秘密。

卡拉马佐夫兄弟只能藏在在俄罗斯漫天的大雪里,若是被拍成电视剧,你就免不了觉得每个演员都像是得了神经病。
东北的故事只能在废弃的工厂和荒芜的雪地里发生,在"打得过"和"打不过"的高矮身板里较劲,在故弄玄虚的大仙口中被演绎,最后在无人的郊外变成一堆没有名字的孤坟。

"名字可以没有,话总该写上几句。"这是双雪涛的题眼,比平原和光明堂更加牢固。但要是脱离环境,把意象拆开了看,则是循环往复的关键词、整齐划一的伤痛,疲劳而无趣。

如若只有荒凉,则荒凉也是一种繁盛;如若遍地是死亡,那死亡也是日常。

所以从来没有人在北方聊抑郁,只有横平竖直的世界里多了一条对角线,才会变成一种症状。以北纬40度的标准来看,北方发生的一切多少都和精神病有点关系。这种精神病消解了单纯的恶,也化解了善良的苦行,让故事变轻,飘起来,好像是真的,又好像假了起来。

你听完故事,总忍不住问一句:真的假的?

假的。故事里的人总是这么回答。


后记

办公室楼下有一家东北菜馆,老板很会做生意,给美国人做orange chicken,给中国人做老式锅包肉、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杀猪菜、酸菜炒肉、大拉皮儿、手包素三鲜饺子、木须肉……这个名单还可以拉得很长很长,都是我常吃的菜。

东北菜特别适合冬天,我判断不了这个结论到底是来自一种过去"极致北方冬天"留下的食物印象,还是来自一种当前身体切身经验而产生的生理欲望,我只是通过食物充分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更加北方的戏谑和消解。

我看完所谓"东北三杰"的这堆短篇小说,多少产生了一些疲劳,换来换去的人物,千篇一律的意象,有用得好的,也有用得差的。在所有这一切故事里,最喜欢安德烈那篇,真实、生猛,让我想到很多人,又好像一个都不认识。
也有差到没读完的,完全不能理解冬泳的评价怎么会那么高,我于是只能解读为我看不懂。
没留下印象的是大多数,人物和名字都被消解在时间里,只留下了漫天的大雪和空旷的工厂。

甚至没有食物,真奇怪。

当我想到东北的时候,肃杀若是占八分,剩下两分全是食物,热腾腾的,份量要大,材料得实诚,猪肉、血肠、猪骨、鸡架,全是实打实的大家伙,这才足以中和北方的故事,才能把亦真亦假的叨叨落到实处。

我于是打开漫长的季节,这一看,真喜欢。
马德胜勘查现场的时候拿着油条,说一句,啃一口;和王响第一次深聊,吃包子,白花花的面皮儿,拳头大的包子。
王阳不吃饭,把他妈做的锅包肉偷偷装起来,带出去给沈墨,结果被舞厅老板搜搜了两口,评价道:你这白醋做的吧,正宗锅包肉得用醋精。

拍得真好。

一条道冷冽,就该有另一条道热枕。

我于是吃着小鸡儿炖蘑菇和老式锅包肉,写完了这一篇关于冬天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