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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不会出生的小孩写信

Dear……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你,

由于我至今(或者说在可预见的未来)仍然没有打算接受母亲这项工作,所以你大概率并不会存在,而我需要对此表示感激。你不存在的这个事实会让我的信写得更轻松一些,我实在不是一个喜欢教育的家长,这和我的父母不太一样。

在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候,都不喜欢任何人教给我的道理,包括 10 岁时候我爸告诫我不要躺在床上看书否则会戴上眼镜这个简单的道理。
于是就像你知道的,我人生很长时间里面都戴着眼镜,且厚度持续增加。但我对此感到满意。我通过自己二十多年付出的代价证明了这个道理——躺床上看书对视力不好——而这比 10 岁时候听到的劝诫,要有分量得多。

 

在某些生活常识方面,我想我爸大部分时候说的话都是对的,尽管大部分时候我也不会听。少数时候,我虽然听了,世界却最终会证明对的事情不一定凑效。

作为一个固执、刻板、保守、却又正直的男人,我爸用了一生的时间来告诉我怎样做一个正直的人。也许在某种语境下,这种正直和“清高”几乎可以等同。

他固执地恪守工作职责,除此之外对社会运转规则一无所知,或者说,是不屑一顾。他不阿谀、不谄媚、不人云亦云、不随波逐流;他同时也被困在中国传统的人情社会中,为了他人和面子牺牲自我的舒适。
于是他用实际行为教会我正直——以及他所认为应当教给孩子的真善美——的同时,也通过自己不甚如意的一生,教会了我这个社会存在的基本悖论:正直和真善美,往往并不负责回报以同样性质的后果。

后来我发现,所有的教育都无法走出这条悖论。

哪怕只是学弟学妹来询问有关社会的经验,我也时常感到难以启齿。
我希望他们真诚、善良、天真、永远怀抱理想,但我已经看过一部分真实的世界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过。我不能忽视真实世界的复杂性,说世界是有序的;我不能因为相信受害者不应被指责,就鼓励他们毫无防备地直面危险;我不能忽略那些销声匿迹的人和声音,承诺说我们的社会鼓励正直;我不能忽视由于缺乏安全感而造就的短视和功利,保证说努力工作就能获得合理回报……

我甚至不能确定,当他们有一天也发现了这样的问题,提出这样的疑问,他们身边的人究竟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他们会说“这是失败者的抱怨”,还是会说:“是的,我们早就知道了,世界是这样的,但是我们仍然在尝试着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并准备好了接受‘失败’的人生。 ”

 

所以我不打算和你讲那些有关诚实、善良、共情、勤劳的故事,我相信这些东西天然存在,它们和圆滑、恶毒、自私、懒惰一样,天然与你共存。

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会因为外界力量的驱使去做一件内心并不愿意的事。驱使我的,可能是顺应社会期望之后伴随而来的奖励、融入、认同和安全感,也可能是害怕成为异类、害怕被嘲笑、害怕“孤独”、害怕“失败”的恐惧。——无论是什么,它们都在我人生的某个阶段,以强大的力量介入到我的思想和生活中。

当我意识到它们可以支配我,我也就明白了它们是如何在支配其他人。那些伴随着你我的诚实与圆滑、善良与恶毒、共情与自私、勤劳与懒惰,都一样伴随着其他人。

 

于是我们的通信首先会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真正造成问题的原因并不在人性上,人性既不是“本恶”,也不是“本善”的。人性是如同水流一样的东西,它们顺着山川河谷给予的路径流淌,从不试图塑造具体的形状,但是日积月累的流淌却会一定程度上改变山川河谷。

对了,山川河谷,如果你能试图理解的话,在现实生活中,它们的名字叫做“制度”,这是未来我会继续和你讲到的事情。

 

我很遗憾没能从小的时候就习得这些常识,并非是我的父母不愿意或者对此有所隐瞒,他们也是被困住的人。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们被困得更彻底——通过贫穷、舆论、病痛,责任……他们被困在真实世界的制度规则之外,只能接受具像化的后果。

这些规则和常识不仅仅关于社会如何运作、政策如何推行、政治如何成为政治、人民是否拥有权利;也不仅仅关于东方社会如何依赖人情运转、各地物价为何差异许多、新闻报道如何区分接受……它们甚至还包括与陌生人的相处法则、亲密关系中的尊重与保护、爱与被爱的表达,自我价值的确定,等等等等。

这是我们生活中面临的一种常态: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人有机会生活在天然可以习得社会常识的环境里。
在更多的地方,现代文明以一种假象存在于法律文书和官方声明中。离开文书之后,真实的生活被冠以信息社会的假象,却保留了农业社会的血液和脉搏。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讲给你的东西。尽管未来你也会从你的那个时代里,透过自己的经历,总结出你对世界的认识,但我想和你讲一讲我所生活的世界、我所见过的事情,以及我所理解的生活。

等你看到的时候,这些事情或许会被命名为历史,很多事情甚至可能没有记录留存——毕竟在我生活的这个环境里,让信息消失是最常见不过的一件事。

但你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很少发生新鲜事,如果非要算的话,蒸汽机算一个,互联网算一个,除此之外,在人类记录文明的几千年历史中,这里都很少发生新鲜事。同样的事情在反复发生,区别仅仅在于不同的年代、地点、规模,和书写方式。

所以我想我写下来的这些,总有一天你大概也会遇见类似的问题。比起在那些嘈杂的、愤怒的、肤浅的、情绪化的声音里面试图寻找答案,我希望你至少能在那个时候想起我也曾经写给过你类似的东西,尽管它们并不负责提供答案。

我希望你能通过它们更早地认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有序的童话故事,正直善良和现实生活常常矛盾,有时却又一致。
而我们,不过是两个生活在不同时间段却面临相同困境的人。

写于 2019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