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
1
每天有800种语言在纽约这个城市的800多万人中流通。看到亚洲面孔,免不了多问一句can you speak Chinese。有一天在Uber上,和朋友聊天突然笑起来,司机说,虽然我不懂Mandarin……
我于是突然意识到,事实上我一直在问的是can you speak Mandarin,因为如果你讲的是Cantonese/Shanghainese,我们事实上也无法对话的。
Uber的司机主页上大部分时候不会显示种族,但会显示司机会说什么语言。一定程度上,这个城市就像这个世界一样,表面上被种族和肤色划分,事实上被语言所划分。语言决定了人们接收信息的来源,甚至有时候决定了质量——维基百科的语言页面常常在无声地表达这一观点。
语言有的时候甚至是文明的化石,通过追溯语言的融合,社会学家们也发现了掩埋在历史中的文明交流的秘密。但更多的时候,不需要考古历史,我们也身处在语言演变的历史中。
新加坡的英语被称为Singlish(这个名称真实存在且拥有自己的维基百科页面),因为这种语言以英语为主体,但事实上混杂了非常多其他语言,包括但不止于粤语/潮州话/福建话/马来语/泰米尔语等,显示出这个地理位置和民族构成所带来的融合性。
2
在chinatown,华人的指代范围除了中国人,也会有台湾人、马来西亚人、新加坡人,甚至美国人,但都是华人。当我们在说华人的时候,我们在说一种民族属性。就像大陆的朝鲜族和韩国人一样,他们可能已经在生活习惯和语言上产生了细微差别,但依然共享同一种文化遗产,从而成为相互熟悉的异国人。
旧金山的chinatown,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一条街上联排挂着中华民国的青天白日旗,我下意识地警惕,随即又放松下来。是解读为一种历史遗留下来的文化符号(毕竟是旧金山,华人淘金者最早聚集的地方),还是解读为当下时刻海峡两岸的敏感立场,多少有些见仁见智。
但是显然,移民并不是一群热衷于意识形态斗争的人。努力工作的华人移民尤其如此。
3
华人的努力和聪明程度令人咋舌。
在东南亚,华人是最富有阶级,无论新加坡、马来西亚、还是印尼,华人组成了当地最富有的商人群体,也因此,排华事件在历史上常有发生。与其说是种族冲突,不如说是种族背后的经济差异。
"我愿称之为东半球犹太人",我在读完印尼的排华历史之后跟朋友玩笑说,"聪明、勤劳、善于经商。"
雅加达的北边是华人聚集地,华人小孩并不被鼓励到南边来,即使南边是生活方式更为蓬勃的地区。
随着政府推动的民族同化和融合政策,华文学校越来越少,甚至被取缔,很多年轻的华人小孩也不会说中文了,就像大陆的很多少数民族所面临的困境一样。如果我们认为大陆地区的其他民族有必要通过中文学习融入这个社会,那么对于华人成为少数民族的时候所面临的文化困境,也不得不表示理解。
马来西亚小说家形容自己的祖国:"从前有一个国家,现在那个国家里有好多个国家。"
如果说泰国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一种对待多民族治理的方式,那么我们首先需要注意到的是,他们占到75%的主体民族是信奉佛教的泰民族,华人仅14%。通过通婚,华人更多成为了一种血统比例,而非单一聚集群体。
一定程度上,马来西亚的困境就在这里:70%人口的马来族裔信奉伊斯兰教,通婚大概率不会发生,且由于其世俗统治传统,马来穆斯林在传统和世俗这两个光谱上势均力敌。此外的华人占到了人口的25%,且经济实力强大。于是多方势力彼此制约、实质割裂。
4
一个优秀的中国母亲,总是会塑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优秀的女儿,即使这个女儿是美国人。这是一路上遇见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例。
女孩是西方面孔,思维方式却和中国人如出一辙:小时候在中国度过青春期,永远都觉得自己太胖了,怎么样也无法像身边的亚洲女孩一样瘦。直到回到纽约,开始穿上S码,才接纳自己的身材。小时候不会说英语被国际学校开除,然后发奋自学,花了几个月时间重新走进学校。
励志故事,但依然无法自信。因为母亲太过优秀,一直在试图满足她的预期,长大后最能自我接纳的时刻,是自嘲自己不优秀的时刻。
5
《How to with John Wilson》的镜头里,纽约充满了"神经病":在街上跳舞的人,对着镜头秀阴茎的人,躺在地上接吻的人,靠在街边拉伸的人……等我亲眼见到了在路边拉屎的人,但同时非常好心地帮我开门的时候,我终于确信他拍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而不是刻意挑选。
只要把镜头对准纽约,这些看起来奇怪的事情就时刻都在发生。
如果可以理解这里的脏乱差和这些行为"诡异"的人类,如何构建了另一种话语体系里的浪漫与自由,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为什么枪支管制这样的严肃议题居然也会存在争议,它们相差万里,但本质上都是关于"自由"的注解。
看《菊与刀》的时候颇为反感,觉得整本书都充满了学者式的世界解释方式,定一个概念,然后用概念解释一切。在本尼迪克特的概念里面,日本人有一种绝对的处事原则,叫做"各行其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整个社会也会按照这样的位置期待来看待每一个人。
去日本的路上看了更多书和历史,后知后觉意识到日本和中国虽然都是东亚文化圈,但文化是不一样的。
日本的封建历史本质上是由封建+种姓构建的,当我在说封建的时候,更多在说由天皇-将军-领主-武士组成的封建领主制度,而不是中国存在了两千年的中央集中制。种性并非真的种姓制度,而是由于天皇统治从未迭代、从而长期存在的士农工商阶级排序。这一阶级构造在历史上从未瓦解,只是随着主动的现代化过程而缓慢消泯掉了。
这意味着,"各行其是"大概率是存在的,与其说是民族性格,不如说是一种文化上不曾中断的惯性。
每次打车路过 Williamsburg 都能看见穿着正统犹太服装的男性,黑色大衣,高帽子,两鬓留着卷发,必须拿着一支翻盖手机,永远在打电话,永远行色匆匆。路边的文字并不是英语,我无法分辨那是希伯来语还是意第绪语,但语言和服装都在提示你,这是一个聚集区。
于是知道了一些冷知识:布鲁克林是全球除以色列之外最大的犹太人聚集地,且大部分都是正统犹太教,意味着他们严格恪守教义生活,第一原则是与世界“分离”。——这或许一定程度上解释了街头女性稀少的原因。传闻哈西德犹太人,男人从不上班,全职研究宗教,这被视为“神圣”的职业。
6
作为人这样的物种来说,到底是文化的差异更大还是现代化的共性更大?"民族性"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人?在信息充分透明的情况下,人们会倾向于做出同样的选择吗?这些是我没能完全回答的问题,也许永远也回答不了。
但关于这个问题的探究,走得越深,答案却越发向着我没准备好接受的一面靠过去了。
人类当然有共同的感受,被信任是好的,被理解是好的,冲突是令人难过的,但是更多的时候,生活在不同的环境,真实地塑造了在关键决策上做出不同选择的人。
我不想让话题转向一种悲观,在雪国列车上唱悲歌是没有用的。
我更想提及的是这样一种感受:如果一段旅程和一本书确实可以帮助我理解其他人,那么更广泛的相互理解就是有可能的。尽管无法期待它的自然发生和完全发生,但这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