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最自由的乞丐,或者过上一种一无所知的生活
最近看了一些卡瓦诺性侵案的进展。事情简单总结实在是一句话就可以说完:
在7月9日卡瓦诺被川普提名为大法官候选人之后,克里斯汀·福特指控卡瓦诺曾在30多年前两人同在高中时性侵过她,此后另外两名女性也站出来指控卡瓦诺性行为不端。
本来事情并不复杂,但考虑到通常认为在任的其他八位大法官,保守派和自由派各占四席,而刚退休的这位肯尼迪大法官原本算是偏保守的摇摆派,如果真的由卡瓦诺继任,就会在目前保守派已经掌权的情况下,在最高法院也形成保守派占优的局面。
于是这桩“性侵案件”事实上成为了一道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的选择题,没有人在关心真相,反复被讨论的只有左右。纽约时报针对听证会的文章名为 She Said. Then He Said. Now What Will Senators Say? 里面写道:
那天开始时,她被问到是否确定他就是那个在36年前性侵自己的人。“百分之百确定,”她说。
最后,他被问及自己是否确定没有做过这件事。“百分之百确定,”他说。
……
最终,公众将会做出权衡。一个群体将获胜。另一群体会失败。但他们不会达成中间和解。
两个“百分百确定”,毫无回旋余地的回答,没有真相,只有左右。
就像全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人们站在左边,亦或是站在右边,立场坚定、固执己见,在核心问题上相互指责,一心胜过对方,只有输赢,再无交流的可能。
剩下一些站在中间试图讨论道理的人,没有阵营的保护,形单影只,看起来天真愚蠢地令人发笑。就像是火山岩浆喷薄而出即将到达庞贝古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奔跑:有的人孑然一身,有的人带满钱财,有的人拖家带口,有的人安然赴死……而你对着遇见的每一个人说:“不要慌张朋友们”,“有时候慢就是快”。
上周看吕效平教授在一席的演讲,他说中世纪戏剧和现代戏剧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们是否相信这个世界是无序的。
中世纪人们觉得世界是有秩序的,有人或者神为我们编织了秩序,这些人间的秩序笼罩在人们头上:我们必得行善,因为秩序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必得遵从上帝或其代理人的旨意,因为这秩序就是信者得到回应。
而现代人逐渐意识到人与自然之间并没有那层秩序,于是恐惧于世界的无序,意识到善恶道德并不具有必然性。相应地,人们也就消泯了服从权威的义务。
火山岩浆到达的时候,信徒、铁匠、杀人犯、妓女、贵族……无论善恶无论宗教,都将平等地死去。世界并不在乎秩序,你再虔诚也不行。
由此才会衍生契约论,以及紧跟其后的整个现代社会体制。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策划过一个项目,拍摄了遍布全国不同地域、民族、性别、城乡、经济条件的十多个家庭,通过呈现他们网购而来的物件,试图探讨电商发展对人们生活带来的改变。
发布的时候,我饱读诗书的老板在序言里面加上了富兰克林罗斯福那句”免于匮乏的自由“。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觉得真妙啊,怎么能这么合适呢。
在贫富差距本身无法被解决的情况下,解决因为地域分布而产生的物质匮乏就是电商能带来的最正向的结果了。
罗斯福有四大自由,所有与人有关的、值得在意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自由。
对于一个生活空间如此狭窄,精神秩序也被有关部门做好了规定的人民来说,罗斯福的”四大自由“岂止够用,甚至已经超标了。
且先不论”免于恐惧和匮乏的自由”,单是”言论的自由“就已经超标到消化不良,于是看着一桌子好酒好肉,只能抿两口碗里的糙米自言自语:”酒肉不利于健康,消费升级了,绿色生活当然是要吃糙米的。“
说来有趣,每当我谈到自由的时候,无论什么性别、身份、背景、学历的人,也总有标准答案:“自由不是绝对的”,他们谆谆教诲,就像我不明白 1+1=2 这种道理似的。
你说着毫米单位的事情,他却站在厘米单位上和你据理力争,这倒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尺度不同无法对话,我们失去的对话太多,已经不太在乎再少几个。
谈论自由的时候他们认为你应该给出一个标准,可是他们轻车熟路使用标签到处贴的时候,却从不需要标准。更有鸡贼如新浪微博者,给了大V拉黑“杠精”的权利,而我甚至从未弄没明白“杠精”的定义和标准到底是什么。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即便他们是古城里最虔诚的信徒,即便我是城里最自由的乞丐,大家也都会一起被埋在岩浆里,过了几百年后世考古,兴许还会被以为是亲密的朋友呢。
去年看过一篇纽约时报的报道《如何在特朗普时代过一种“一无所知”的生活(The Man Who Knew Too Little)》,故事简单而分明,一位事业有成的高管在特朗普成为总统后回归农场,不看推特和新闻,甚至买咖啡的时候也用耳机里的白噪音隔离讨论。
过上一种远离政治的生活,这听起来是一条出路,前提是政治不会主动靠近你的话。无论如何,这至少算是一个现代社会的自由民。
在当代社会做一个自由民可能比中世纪更难,远离政治的中年人算一个,在西雅图偷飞机的年轻人算一个。
不会有人去追问自由民的政治立场是左还是右,自由民也并不关心卡瓦诺性侵了福特还是民主党在构陷无辜政客,自由民关心天气如何变化、植物如何生长、鸟类何时迁移,也许偶尔也会关心人类是否有可能创造一种不会走向失控的体制。
只不过可能也好,不可能也罢,我都不放在心里。
我会是那个主动奔向岩浆的人,我希望即使在岩浆定格的故事里,自由的乞丐也有和虔诚信徒不同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