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制度设计里面要回答的问题分别是:谁能投票,什么职位拿出来选,候选人提名怎么来,怎么选和计票(单一选区还是比例制,选区划分),选出来的职位任期多长(长视 vs 短视),制度单位之间的关系(谁选谁,是否同时任职),制度单位之间的张力(合法否决的手段),事后审查和反制(违宪审查)。
Short Thoughts
在“辞职”这个文明选项成型之前,议会清除大臣的工具是弹劾和褫夺法——刑事追诉,可以杀头。1641年斯特拉福德伯爵(查理一世的头号重臣)就是被议会褫夺法处死的。此后大臣们逐渐学会了一个交易:你主动辞职,我们不追诉。“失去多数就辞职”这个惯例,本质上是制度化了的认罪协商。
研究波士顿就要研究宗教(宗教原因迫使清教徒来到新英格兰),研究纽约就要研究移民(1811 年以后城市才长成今天这样,基本之后的建设全靠移民),研究费城就要研究民主制度(国家诞生地,以及之后靠制度的制衡失去了政治和金融地位)。然后研究民主制度就要从美国回到英国,回到英国就开始了光荣革命权力法案以及上下议院的传统……
照这个顺序下去,走完美国的时候应该就走完了欧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底层民众时,无论是他们所谓的“低素质”、“缺乏文化”、显得不那么理智,还是劣根性——但凡是鲁迅所批判的所谓中国人的国民性那一类,我就会更加愿意去理解,或者说下意识地理解为,这是整体体制所造成的。被装在一个刻意制造的远离资源的匮乏无知的壳子里,从而影响了人本身潜力被发挥出来的可能性和空间。
但是当我在面对同样批量被制造出来的优绩主义和精英主义时,我却更容易下意识归咎到他们自己这个个体头上,而不是某一个体制把他们塑造成这样。
这种下意识的差距,也许既可以解释成我的平民阶级自觉和背景,也可以解释成是一种不自觉的反抗和报复——反抗那种认为成功都是由个体缔造,而并非由整个社会托举的精英主义意识形态。来自他们自己,于是也容易被潜移默化报应到这里。
For that which can foresee by the exercise of mind is by nature intended to be lord and master, and that which can with its body give effect to such foresight is a subject, and by nature slave; hence master and slave have the same interest. Now nature has distinguished between the female and the slave. For she is not stingy, like the smith who fashions the Delphian knife for many uses; she makes each thing for a single use, and every instrument is best made when intended for one and not for many uses.
虽然和公元前的人较真实在是没必要,但我不得不说这种有产公民男性才是政治权利参与者的史前陋习真的延续得实在是太久了。看纽约历史的时候,一直到 19 世纪初都还是“有产白人男性”才拥有参政权,1856 年扩展到所有“白人男性”。黑人和女性都要到 20 世纪了。
从有产白人到白人,针对的是阶级矛盾;从主体民族男到其他种族男,针对的是身份/种族/民族矛盾;从男人到女人,针对的是性别矛盾。看起来全世界范围内,阶级矛盾都是最先被解决的,因为解决这个矛盾可以瞬间扩大统治同盟,从而坚固其他矛盾的堡垒。
给穷白男选票和政治权利,就是官方定性给了他们身份和特权,通过政治身份的上升拉拢这批人,从而麻痹和让他们忽略依然存在的阶级剥削,于是白男阵营成立,可以对抗女人和黑人的反抗。
性别矛盾往往难以解决,因为给女人选票的同时一定削弱了男人,一个家庭从一张票变成了两张票,男人从唯一的决策者被迫进入被分享的权力,公共政治的变化会直接进入家庭的决策单位。这可能也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即使到现在,选票几乎普及不分男女了,性别矛盾也还是如此严重的原因。在很多领域里,男女的利益都是零和对立关系,女人拥有了,男人就一定会失去。
才呆了三天,感觉自己不喜欢波士顿。但是说不出来原因。
像是那种一切都很完美的好学生,你找不到不喜欢他的理由,但是你就是不喜欢。老钱婆罗门与我无关,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向我投来不友善的眼神,甚至一切都很友善,街道很干净,地铁有人和你打招呼……一切都像是最初的清教徒所想要构建的道德共同体的感觉,但你走在其中就是有强烈的“这是他们的城市”的感觉。这个“他们",甚至不是美国人,而是特别具体的一群从英国登陆的清教徒的后代,这座城市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具体到人、名字、家族,甚至到他们在教堂里面拥有的卡座位置。你和他们的距离不是本地人和游客的距离,而是跨越阶级的生殖隔离,相互瞧不上,于是只好相互露出友好的目光,微笑致敬。
这种感觉如此明显,或许也是因为纽约的对照组。要论有钱人,纽约绝不输给波士顿,但是因为纽约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任何人,于是所有人都是外人,街上充满了横冲直撞、又脏又乱、破口大骂,到处是有钱人,但是没有婆罗门。
虽然英语不是我的母语,但是我觉得能够在英语世界里找资料翻阅历史真的太幸福了,和找中文资料相比,我已经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什么都有,而且什么都在网上,什么有盗版什么找不到盗版但是可以花钱都清清楚楚。找到的东西边界清晰,一本书就是一本书,一篇文章就是一篇文章,你知道它是什么,属于什么性质,可信度多少,然后你可以判断、过滤、拼凑、抽象,最终为自己所用。
但是中文,大量浩繁典籍散落在各种你也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地方,如果试图从公开网络上找,大概率你能用的中文资料就是那些来自上个世纪的搜狐网,以及各种被流量算法洗出来的今日头条中文垃圾。有质量的个体表达分散在不同的封闭平台,公开网络搜不到,甚至爬虫难度都很高。
于是最终,“理解自己”却成了最难的事情。
突然想到觉得很有趣:
欧洲殖民者来美国的时候,尤其是东部海岸线,起名都是 new + 自己的名字。东北一片叫 New England,荷兰占领区是 New Netherlands,曼哈顿最南端叫 New Amsterdam,英国人占了之后就改名叫 New York,以此类推。
后来美国吸纳的大量移民来了也要返璞归真,找到自己的故土联接,意大利聚集区叫 Little Italy,现在泰国人在 Elmhurst 有一个 Little Thailand,埃及人有 Astoria 的 Little Egypt 等等。
不过东亚人好像就不一样,东亚人不整 little,上来就说 town:Chinatown,Ktown,Jtown……
我其实不知道原因,我的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是:Little 背后还是有一种融合姿态在的,因为早期的 Little 都是欧洲移民,虽然艰难、被视为低等劳工,但整体是有融合可能性的。后续来的其他国家新移民,自然也就借鉴了这个更加通用的命名模式。
但是 Chinatown 的背后是 a town within a city,有一种隔绝和封闭性,无论这个名字来自内部(外界危险)还是外部(排斥华人),都具有明显的排斥性特征。Koreatown 和 Japantown 都成型更晚,于是更多 借鉴了东亚移民的逻辑,成为一种命名惯性,毕竟没有几个人可以靠外貌区分东亚三国。由此沿革下来。
无论哪一种,当移民无论主动被动离开故土,终其一生可能都在一种寻觅和怀旧里,名字可见一斑。
纽约的建立是因为荷兰人要做生意,商业和交易是这个地方建立和发展的基因,所以以发展为前提,宗教、意识形态和其他所有东西都先靠边站,于是长出来一个混乱又多元的城市。贫富差距大,但是危机时刻对弱势群体的隐匿和保护性也好。1654 年逃来的犹太人被加尔文宗信徒的总督驱逐,阿姆斯特丹的公司因为经济用处而驳回。19 世纪西部城市大规模排华,大量华人穿越国境来到纽约,藏匿在下东区的窄小社区里。
费城的建立基础就是对“宽容”的信仰本身,William Penn 吃过信仰迫害的苦,所以一开始就把宗教自由写进城市建立的根本法律里,而且尊重原住民,他在世的时候和原住民交易土地而不是直接夺取。但是这个美好童话没有持续很久,贵格会的“激进”和平与平等在后面的混乱里很快被拉下历史舞台,只是这些精神滋养了后续美国宪法的诞生。
我今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复杂体制依赖务实的利益往往比依赖纯粹的道德走得更远」的案例。
上一次有此感慨是因为觉得中国的体制,在儒学“君子”的指导思想下往往建立在表面的道德高地之上,但又因为脱离实际,导致文人阶级千百年来对于“表面一套实际一套”非常熟悉。
表面一套实际一套,看起来是贬义其实不是。因为依赖道德治理本来就是不现实的,真的依赖“君子”之治,恐怕国家机器都难以充分运转,于是发展出另外一套不靠道德的务实机制来进行实际的操作。缺点就是,这套东西沉在水下无法监管,于是务实发展的同时,也就藏污纳垢了。
我这几年一直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纽约移民文化里面最突出的、内嵌到了这座城市本身的肌理里面的主要是意大利人、犹太人和爱尔兰人。但如果以绝对数量来说,他们早就已经不占优了,甚至下东区的 Little Italy 都已经随着 Chinatown 的扩张而几乎已经被吞并掉了。
为了找答案去了一趟 Ellis Island,这座自由女神像隔壁的小岛,大部分的土地是依靠填海盖起来的,在 1892 年到 1924 年之间是所有轮船进入纽约的停靠入关检查点。在没有大使馆签发签证的年代,移民上船走到这里,然后下船接受体检和核查,98% 的人最终得以进入纽约。
1924 年,移民法 Immigration Act of 1924 颁布,从这个时候开始,移民需要现在海外领事馆申请签证,移民核查搬去了海外。同时,移民法还规定了各国的移民配额,而这些配额非常有倾向性,首先亚洲国家一律不接收,0 配额,其次倾向西北欧,而降低了当时比例最高的东南欧移民(意大利、波兰)配额,直到 1965 年颁布了沿用至今的新移民法为止。
和 Claude 讨论上面那个文化肌理问题的时候,它说:
一个族群只要还源源不断迎来新移民,它就一直朝向母国:讲外语、以第一代为主、始终是"移民的"。水龙头一关,它不再被外国出生者补充,重心就移到美国出生的第二、三代身上。这些孩子同化、搬去外区和郊区、通婚、丢掉母语——于是活的移民文化"结晶"成一种怀旧的、美国化的"传统"(意大利裔、犹太裔),不再是流动的移民文化。
我深感诧异又觉得情理之中。是为记。
整个宗教故事里面,无论怎么看,最受不了的都是玛利亚童贞生子这一条,充分显示了男权社会面对“每一个人男人最终都是被一个女人生下来的”这一生物定律的惊慌失措和恼羞成怒。
实在无法接受,于是开始一通补丁。玛利亚必须是纯洁无暇的,不单“童贞生子”,甚至“无玷始胎”,从自己作为婴儿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豁免了人类的原罪,于是得以成为绝无仅有的唯一“绝对纯洁”。
这个观念其实争论了几百年。中世纪一些顶级神学家(包括 Thomas Aquinas)一度反对它,理由是——如果马利亚生来就没有原罪,那她岂不是不需要基督的救赎了?这会架空「基督拯救全人类」的核心。后来的方济各会神学家(尤其 Duns Scotus)给出了化解:马利亚也是靠基督得救的,只不过是「预先」得救——神预见了基督的功劳,提前把这份救赎应用在她受孕的那一刻。这场争论一直到 1854 年才由教皇庇护九世(Pius IX)正式定为天主教教义(dogma)。注意:这是天主教的教义,东正教和新教并不这么主张。
你看他们多气急败坏啊,不单圣母需要绝对纯洁才能孕育耶稣,而且她还不能免于被救赎。基督要救赎全人类,一个都不能少,包括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美国人这么喜欢“鳟鱼”这个意向?我百思不得其解,从《在美国钓鳟鱼》到《大河恋》再到最新黄石衍生的《麦迪逊河谷》,鳟鱼和 fly fishing 反复出现,像是一种美国病症。
查了一下:
最核心的一条是飞蝇钓(fly fishing)这套文化。鳟鱼是fly fishing的头号对象鱼,而飞蝇钓在美国早就超出了"运动"的范畴,接近一种世俗的沉思修行——独自站在溪流里,讲究手感、节奏、与水的关系。《大河恋》几乎是这套精神的圣经。这种"钓鳟鱼=接近某种神性/纯粹"的联想,英国白垩溪钓鱼传统里也有,但美国把它和拓荒、西部、孤独男人面对自然的神话焊死在了一起。
鳟鱼对水质极其挑剔,要冷的、含氧高的、干净的活水才能活。所以它天然成了"未被污染的荒野"的象征——爱鳟鱼某种程度上是在缅怀一个正在消失的、伊甸园式的美国景观。保育组织直接就叫 Trout Unlimited。这让鳟鱼带上了一层道德/怀旧的色彩,跟梭罗、跟杰斐逊式田园理想是一条血脉。
文学传统:海明威的《大二心河》里,尼克·亚当斯战后回来钓鳟鱼;布劳提根 1967 年的《在美国钓鳟鱼》,把"在美国钓鳟鱼"这个短语抽离成了一个漂浮的、反文化的符号,跟真鱼已经没关系了。
以及,fly fishing 钓的鱼,是要放生的。而且 fly fishing 没有真正的饵,所用的是一种貌似蝇虫的“假蝇”。飞蝇钓的核心就是抛投,通过人的物理抛投,让假蝇像一只真昆虫一样轻轻落在水面上,而让鳟鱼认为那是一只昆虫,于是跃出水面吃蝇,从而咬钩。也就是说,人在这其中建立的成就感是:读懂这条河的生态(知道此刻在孵化的是什么虫),处于什么生命阶段,然后绑上一只精确模仿的假蝇。——你在模拟鳟鱼的感官世界。
如果鱼咬钩,则意味着你的模拟成功了,你在一种近乎神圣的自然世界里,充分融入并冒充,得到了片刻的介入。然后出于对神圣自然的尊重,再把咬钩的鱼放生,让自然的归于自然。
所以钓鳟鱼在文化上拥有了一种近乎禅修的精神意涵。
马尔早年研究高加索语言,革命后他把自己的语言学重新包装成马克思主义的:语言属于上层建筑、由经济基础决定、带有阶级性(资产阶级的语言和无产阶级的语言是两种东西),各民族语言终将在共产主义世界里融合成一种世界语;同时他把西方那套行之有效的历史比较语言学斥为"资产阶级货色",全盘否定。问题在于,这套东西既不科学、又被树成了唯一正确的"马克思主义语言学",谁反对谁就背上"反马克思主义"的政治风险。于是真正懂行的语言学家被压住,整个学科陷入停滞。
历史里总是不乏这样的政治化学者,上面的风往哪里吹,他的笔头子就往哪里倒。我们在看历史的时候似乎看得挺清楚,但是如果把这种显微镜往真实的生活里面调整一下,就会感觉到微观的生活恰恰就是微观的政治。我的脑海中会回想起很多个人,但细究下来又不是具体的人,他们会变成一个模糊的重影。他们空心、怯懦,因为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哪怕这种东西有时候只是虚幻的进步和想象出来的前景)于是拼命扮演那个权力核心只字片语中透露出来方向的人格。于是他们今天是这个人格,明天是那个人格,换一个位置就换一个人格,换一家公司甚至可能会改头换面。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看这样一本共产主义信仰幻灭的私人笔记,能够看到这么多 21 世纪的众生相来。我心里大概已经描摹他们许久了吧。
创伤叙事是不满在当下采取的私人化、去政治化形态。它把痛苦的根源定位在过去、定位在私人家庭里,这比定位在当下、定位在政治经济秩序里要安全得多、也更"可操作"(后者要求集体行动,而不是个人疗愈)。
换句话说,当集体性的出路显得不可得,讨论就退回到"我妈"——疏离不再关于结构,而关于原生家庭。Lasch 的《自恋主义文化》、Furedi 讲的 therapy culture 就是这个:治疗语言填补了宗教和共享道德框架退场后的真空,成了我们谈论内在性时唯一现成的词汇。
高度抽象对自己有利,对沟通不利。所以高度抽象的表述方式本质上是一种自私的选择。又因为人的记忆对经历记忆深刻,而对道理走马观花,所以高度抽象经常会变成一种智慧陷阱。





这么看中国文官制度里面的终身制,绑定职务和人本身,其实是一条没有退路的政治道路。党争失败的结局基本都是死亡,甚至有时候还是整个家族血腥暴烈的死亡。失败的代价如果那么大,政治斗争的动机和惨烈程度就会超出想象,因为没有体面的退出方式,集权也就会自我加强了。